可贵星期天，可贵赶上孩子上学，我也可贵有功夫，便早早铺排好了一天的日程。早上6:30，灶台已经亮了灯，苹果派的甜香混着蛋挞的酥软，在厨房里暖暖地飘着。7:20送孩子出门；返家后清算屋子，换洗床单。原打算下午送完孩子就回娘家——去看我那总在地畔上翘望的妈妈。
中午正要出门时，看见婆婆在弯腰穿鞋。忽然想起入冬时对她的承诺：“妈，要不我陪您游游街吧 ？上次说要给您买双鞋，一向没顾上。”话脱口而出，内心却微微一滞。
“不用，你姐给我买了。”婆婆摆摆手。
我还是挽住了她的胳膊。七十多岁了，还逐日助我们照看孩子，那双鞋，那份心安，不能再拖。
商场里暖烘烘的。入口处挂着一排绒帽，绒绒软软的。挑了一顶紫色的给婆婆戴上，真好看。忽然想起妈妈——她也爱戴帽子，尤其冬天，总戴一顶手织的毛线帽，色彩不是洗旧的黄，就是磨淡的红。我每次见都暗自付托自己：下次要给妈妈买顶又舒服又好看的 ？纱丝，手抚过帽檐，竟想不起她确切的尺寸。
走进“开运竹”，一眼看见那双牛筋底的暖鞋，宽宽胖胖的，样子憨实。婆婆试了试，连说舒服，眼神里透出喜欢，嘴上却推着说太贵。我执意买下——承诺该像鞋底一样，踩下去就该有回响。转身时又想：也给妈妈带一双吧 ？手伸出去，又顿住。她穿35码还是36码 ？她早年穿36，前两年说35才合脚，去年我索性买了五双老北京布鞋，码数都按35买的 ？山衲昴 ？妈妈是不是更瘦了，脚是不是又缩了些 ？功夫啊，它怎么总偷偷扭转着我最熟悉的人。我怕我的影象也早已追不上妈妈变动的痕迹。路过“羊老迈”，心猛地一沉——春天给妈妈买的特价棉裤，此刻还躺在汽车后备箱里。冬天都快过完了！
鼻子忽然一酸。好想妈妈！想我那可亲、可爱、可怜的老妈！
嫂嫂的话浮上耳边：“你们这些女儿，一年也不回几趟娘家。”娘家不外二极度钟车程，今年却只回去过两回。上次回去，妈妈用牛奶箱子给我装了一箱鸡蛋，个个擦得光亮，码得整齐。哥哥说，妈妈总是捡了最新鲜的攒着，攒满两盘子就想叨“侯女女”，或许是想着我怎么那么久还没回去。
写到这里，不觉眼眶都湿了。她不会大声唤我，不会打电话催我。她的期待是地畔上翘望的身影，是攒了一盘盘的鸡蛋，是织了又拆的毛线帽。爸爸脱离十二年，她的世界越发安静了。而我总在打算的路上：要买帽子、买鞋、买防皲膏；要回去看她……
可打算叠着打算，春去冬来，棉裤还在后备箱里冷着，帽子还没买成，鞋码仍旧吞吐。不知路她的手今年裂了没有，不知路她夜里还咳不咳，不知路她站在地畔上，把那句费解的“侯女女……”，在风里沉复了几多遍。
不打算了！今全国午放工就回娘家。买上温暖的帽子、鞋子……带上未送到的棉衣和防冻膏，载着妈妈的爱回家。天色起头暗了，我要让车灯划开暮色，我要轻轻推开那扇熟悉的门——也许她听不清引擎声，但她肯定能感知到。
我要紧紧地抱抱她，通知她的“侯女女”回来了；我要摸一摸她粗糙的手，数数她手上有几多裂口；我要轻轻捋捋她的头发，看看她的头上又增了几多白发；我要好好看看她的眼睛，那里藏着我全数来不及说的悬想。
我要隔一阵子就带上孩子回去看看她、陪陪她，给她洗洗衣服、做做她最喜欢吃的酸白菜或“豆角然然菜”，要依偎在她身边，坐在炕沿上。
我知路，那会儿妈妈的笑肯定是最甜最美的。ê彝迕禾抗 李幼利）
